闲话上海闲话
本文标题恐怕会有歧义,端看你用什么口音去念。如果你用普通话念,那就是“漫谈上海流言蜚语”的意思。如果你用上海话念,那就是“谈谈上海方言”的意思。
记得小时候,对说上海话的同龄人是瞧不起的。理由很简单:那是小市民讲的语言。可同时,也鄙视讲外地话的人。因为那会被看作是“乡窝宁”(乡下人)。
那么,那时生活在上海的我们讲的是什么话呢?是一种把上海话用普通话音来表述的“上海普通话”。这种上海普通话现在被称为“沪普”。讲这种上海普通话的弦外之音在于,你的身份既不是上海小市民,也不是外地乡下人。它的客观效果相当于现在的“我爸是某某”。比如,用普通话发音说出“老嗲得”时候,哪怕你爸不是某某,人家也觉得你爸是某某了。
当时的上中,就是以这种“上海普通话”为官话的少数语言紫禁城之一。上中之外的流行地区,则是这些学子们的家庭所在地区。主要分布在徐汇区的康平路、武康路、复兴西路、建国西路、淮海西路,长宁区的法嗣花园一带。
然而,当我2010年暌违6年第一次从美国回上海探亲时,情形完全变了。
上馆子吃饭,拿着菜单跟服务员用上海话点菜。不管你如何吴侬软语,店家的回答全是冷冰冰清一色的国语。
问同去的上海朋友:“现在上海人不讲上海话了?”
朋友说:“上海人啥人还会做餐厅服务员?都是外地人。”
噢。这也说得通。
跑去商场买茶叶,售货员国语说得很标准。也许是新雇员,除了价钱,对茶叶的产地、规格、等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叫来经理,客气得很,但还是一口国语。
再问同去的朋友:“上海普通话推广得不错啊。”
朋友说:“商场的摊位都是外地人在承包。”
哦。原来不是上海人。
从父母家步行去银行取钱。原先的街景都变样了,迷了路。问十字路口的民警。民警一个敬礼,告诉我怎么走,还是一口国语。
回来问母亲:“我用上海话问路,为什么民警指路不跟我讲上海话?”
母亲说:“上海人会不认得上海马路?民警拿你当外地人啦。”
我顿时语塞。
去出国前老单位的同事家里做客。同事跟我说的是上海话,可他8岁的女儿却跟我说普通话。女儿跟她妈说的也是普通话。
我听着别扭。对她们说:“拿叻嘞屋里厢(你们在家)也不讲上海闲话?”
小姑娘用沪普回我:“我们在学校都是说国语的。不可以说上海话的。老师要骂的。”
听她口气,好像全上海的中小学都变成了我们那时的上海中学。可是,她爸明明也不是某某啊!
我心中一片失落感。这还是我原来的故乡上海么?我找不到儿时的弄堂小路。我跟陌生人说上海话被人家用异样眼光看待。说不清究竟是上海在排斥我,还是我在排斥上海。
我们的父辈在进入上海这个城市的时候,说的是山东话、安徽话、江西话、湖南话、苏北话等各种外地乡下人话。可是,他们并不排斥上海话。不但不排斥,还努力学习上海话。后来还产生了王小毛式的江北上海话。他们以新上海人的姿态融入上海,没有忘本,却也不歧视上海人、上海话。
不料,曾几何时,上海人却自己歧视起上海人、上海话来了。有广播电台主持人竟然说,上海人说上海话是一种陋习,是一种炫耀自己出生地的优越感。难怪,现在的上海人都不说上海话了。
以此推理,北京人说北京话也是一种陋习和优越感,广东人说粤语也是一种陋习和优越感,美国人说英语也是一种陋习和优越感,德国人、法国人、阿拉伯人说他们自己的语言和方言都是一种陋习和优越感。那么,是不是只有不说话才算是有教养和谦逊的优良品行?
我的母语上海话正在死去。
随着上海话的死去,上海的人情味也在死去。
随着上海人情味的死去,上海也在失去上海的文化精髓……
要救上海,请从救上海话开始。
在大洋的彼岸,我只能弱弱地用上海话说一句:“帮帮忙好伐?请侬嘚我冈(请和我说)上海闲话。”
鸭绒 07/19/2012 首发新浪博客 06/17/2024 修定
章鱼 on 2024-06-23-00:50:42
Comment: 如今上海人的划定看钱袋子鼓不鼓。新上海人崛起,旧上海人吃瘪。
Visitor on 2024-07-02-20:14:16
Comment: Interesting